尋找中央C

        閒靜的傍晚，客廳忽然傳出鋼琴聲。家裡除了我，還有誰有興致彈琴？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客廳，驚訝地看到雙手在琴鍵上摸索，隨琴聲哼唱的神秘人居然是兒子。

        「你在彈琴？」我驚呼。「妳在家？」兒子也被嚇得不輕，「所以妳都聽見了？」

        「我不能聽見嗎？」我問，「我不能彈琴嗎？」兒子反問。

        「當然可以啊！你繼續，你繼續⋯⋯」我一迭連聲，深怕兒子又闔上琴蓋。

        兒子從五年級停止鋼琴課後，就沒再掀開過琴蓋，而且從不吝於表達他不喜歡鋼琴，沒想到在上大學前的暑假，居然主動練琴，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？

        我忍不住追問：「你好久沒碰鋼琴了，今天怎麼會練琴？」

        「沒有為甚麼，」兒子嘻皮笑臉地說：「馬麻妳在這裡我不敢彈⋯⋯」

        我默默地轉身離開，知道是自作自受。

        「等一下！妳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，先講好，不可以罵人喔。」兒子搔搔腦袋，怯生生地問。

        「好，媽媽保證不罵人。」我的心怦怦跳，不知道這小子惹了甚麼禍。

        兒子指著一個白鍵，小小聲問：「中央C在這裡嗎？」

        我強裝若無其事，和藹地回答：「對，你好棒。」卻忍不住在心裡哭泣：「兒啊，你好歹上過幾年鋼琴課，怎麼連最基本的中央C在哪都不確定？嗚嗚⋯⋯」

變調的琴聲

        「將來我們『一定』要讓小孩學鋼琴。」婚後還沒有孩子時，我便常根據自己兒時學琴的美好體驗，對先生滔滔不絕地「洗腦」─每一首樂曲，從生疏到熟練，需要一個音符一個音符，堅持不懈地練習，過程中可以訓練耐心、不放棄的品格，品嚐努力後結出的果實，而且彈琴需調動眼、腦、手，對孩子的成長有益，此外，音樂還能夠陶冶心性，培養氣質......

        兒子一年級時，便在我的安排下，踏上了學琴之路。初學時兒子還蠻有興趣的，但隨著難度加深，兒子練琴時開始頻頻出錯，作為陪練，我自是盡責地糾正，不放過任何細節，漸漸地，孩子坐上琴椅就有事，一會兒想上廁所，一會兒頭痛，一下子肚子痛，我覺得他是故意耍賴，要求他一定要每天練一輪老師指定的曲子才可以休息⋯⋯不知不覺間，練琴時間變成了雞飛狗跳的母子爭吵時段。

        「停，你這裡彈錯了，應該是⋯⋯」我還沒說完，兒子就沮喪地打斷：「我不要媽媽管。」「我怎麼可以不管，老師要我陪你練琴，我怎麼可以讓你彈錯。」母子倆唇槍舌戰，兒子迫於媽媽的權威，只好屈服，先生則長歎一聲關上房門⋯⋯。

        「這樣對嗎？」我不知道哪裡出錯了。讓孩子學琴，原是出於美意，怎麼會發展成如此光景？兒子開始拒絕上鋼琴課，先生也表示看到母子一坐到鋼琴前就像仇人，他快要抓狂了。

        那麼就如兒子所願，停掉鋼琴課吧！我徵詢其他母親的意見。

        「我們家孩子學任何才藝都不能半途而廢，所以如今他們才能這麼優秀！」

        「孩子不懂事，父母要幫孩子堅持住，將來孩子一定會感謝。」

        許多朋友勸我不可順著孩子，否則孩子將來很可能遇到困難就放棄，吃不了苦，而且只要撐下去，誰知道呢？也許在某一個時刻，孩子會忽然領略鋼琴的美妙；但也有不少人提醒我，親子間和諧的關係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    舉棋不定間，有一天兒子嚴肅地對我說，學鋼琴真的讓他很不快樂，我的心一陣疼痛，終於決定：「好，就停在這裡，以後你想學再學。」兒子不可置信地看著我，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掙脫鋼琴了。

        雖然我不知道允許孩子半途而廢，會不會真的對他的「未來」造成負面影響，但我知道，不快樂的情況繼續下去，他連「現在」 都過不好了，遑論「未來」。

第二輪鋼琴課

        近一年後，一位朋友推薦她孩子的鋼琴老師。

        我詢問兒子的意願，保證這次一定不盯著他練琴，兒子居然同意試試看。

        第二輪鋼琴課前，我向老師述說先前的慘況，老師鼓勵我放手，將孩子學琴的事交給她。這回，即使聽到兒子馬馬虎虎地混時間，我也勒住嘴巴不吭一聲，用力提醒自己：息怒息怒！學琴的目的是使孩子享受音樂，塑造品格，不是摧毀親情。如此這般，兒子竟毫無怨言地再學了近一年琴，直到老師因家庭因素退休。

        再度停止琴課，兒子明確地告訴我，他試過了，發現自己對鋼琴真的沒甚麼興趣。

        其實我一直很愧疚，常自責當初自以為好意的張牙舞爪，是否在孩子心中落下了永遠揮不去的陰影。我向兒子道歉，貼心的兒子說沒事，他只是希望媽媽是照顧他、愛他的人，不要成天兇巴巴地指正他的錯誤。那陣子有位朋友和她兒子常因練琴衝突，她的孩子也傳達過類似的心聲。

改學打鼓，開啟新的世界

        「如果一定要學樂器，你選甚麼？」如果孩子願意，我仍希望他嘗試其他樂器。

        「爵士鼓。」兒子馬上回答。

        「沒問題，這是你自己選的，希望你能至少學個兩、三年，練出一些成果。」兒子同意，並且信守承諾，從六年級暑假堅持習鼓到12年級，高中忙於運動校隊時，仍努力和老師協調課時，直到兩人的行程實在對不上才停止。

        習鼓也意外地點亮了兒子的世界。九年級時，有一天孩子眼睛放光地對我說：「有人要我耶。」原來是爵士鼓老師向一家正在尋找鼓手的教會推薦兒子。加入教會敬拜團後，兒子漸漸和年齡層介於青少年到老年的成員們成為好友，遇到困難，除了爸媽，還有其他可信任的大人為他解惑，主日聚會後也不再獨來獨往，而是常和團隊裡的年輕人歡聚、玩樂器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。

謎底揭曉

        琴聲再度響起兩個星期後的主日聚會，當我看到兒子坐上第二鍵盤手的位置時，才明白他為甚麼忽然開始練琴。

        原來是教會的音樂總監得知兒子學過鋼琴，但早已忘光後，主動教他常用的和弦，並邀請他客串一回第二鍵盤手。

        看著台上的兒子，我心中的感恩無以言喻。

        那個曾說不喜歡鋼琴，兩個星期前連中央C在哪裡都不確定的兒子，此時居然自在地在敬拜中彈奏。

        而我，也終於明白，過去我認為無法撫平的傷痕，在放手交託後，完全有機會修復，使舊事過去，變成美好的新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