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已經辛苦工作一輩子，應該要享受生活了。」這是不少準備退休人士的心聲。

        但是，要如何「享受生活」呢？

        不用上班之後，早上睡到自然醒，天天都是週末？愛做甚麼就做甚麼，大把時間任我揮霍？這種漫無目的的生活方式非但不能令人感到滿足，反而帶來焦慮和空虛。

        看了不少有關「老年生活指南」的文章和視頻，其中一半以上是講健身防老的，其次談到情緒的調整，再其次談到保持心智的年輕。多是有關「獨善其身」，極少提到「兼善天下」。或有人說，我能做到照顧好自己，不成為兒女的負擔，就是對社會的一大貢獻了。其實老年人對社會所能做的貢獻遠遠超過自己和他人的想像。

老年期的心理發展─攀上巔峰

        一個人的成長是由出生到生命終點延續不斷的，不僅在生理上，在性格上亦然。與環境的互動塑造了人的個性，進而決定個人的行為。

        上世紀中葉，以心理社會發展理論著稱的學者艾瑞克‧艾瑞克森（Erik Erikson,1902-1994）將人格的發展分為八個階段，個人由出生開始，隨著年齡逐步和社會、人羣接觸，而社會的組織也相對應地配合個人的情況，提供所需的環境和人物來促進其發展。

        這樣的發展是循著預先決定的順序，每個階段皆建立於前一階段之上。在每個階段中，個人都可能遇到危機，若處理不當，會影響個人的發展；但若處理順利，就有機會獲得進一步的發展。

這八個階段分別為：

        1. 基本信任或不信任：嬰兒期，出生至1歲。嬰兒與母親的互動經驗是日後人際關係發展的基礎。如果發展順利，能產生對自身和他人的信任感，充滿希望而樂觀。如果信任發展失敗，代之的將是不信任感，不安全感，恐懼和悲觀。

        2. 自動或羞愧與懷疑：幼年，大約2–3歲。這是兒童動作發展的重要階段；能運用自己的意願，能自我控制，有做選擇的能力。反之，就將失去信心，變得固執、過份謹慎，懷疑、刻板化，自我意識偏高，常有羞愧感。

        3. 自主自發或有罪惡感：學齡前，大約4-5歲。由活動和成就獲得滿足感，行為有目的，有自己的方向。若未能達到自己想達成的目標，就會有罪惡感。

        4. 勤勉或自卑：6-11歲左右。能專心致志於建設生產性的工作，以自己努力的戰果為榮。不然，就會產生自卑感，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。

        5. 自我定位或角色混亂：青年期。建立自我認定的形象，若在實際經驗中得到認證，對自己未來發展的目標有信心，願盡力以赴。反之，將對所扮演的角色不能勝任愉快，有不真實、不確定之感。

        6. 親密關係或疏離：成人前期，約從20歲開始。能和別人建立相愛、親密的關係，像工作夥伴、婚姻配偶。不然，將避免與人建立親密關係，只能維持泛泛之交，或雜亂的關係。

        7. 生產、建設或遲滯萎縮：成年期，從三、四十到60多歲。這是發展歷程中最長的階段，一個人此時主要的動機是求得對家庭和社會有所貢獻：在家庭方面，要培養兒女，使後者得到充分、健全的發展；在事業方面，希望有所成就。倘若無法達成這個心願，就會感覺人生乏味，和別人關係冷淡，生活呆滯。

        8. 自我統整或失望：老年。這是最後的階段，多數人到此時已預備或步入退休，他們有機會反省自己的一生，如果大部分的經驗都令其滿意，就會有成就感，覺得對社會和人類有所貢獻。若是覺得一事無成，虛度此生，巴不得從頭來過，卻時不我予，就會失望、空虛，對生命的終結感到悲傷，以至於恐懼。

        當我們比較成年期和老年期，就會發現成年人的重要關係是建立在周圍的人和環境上：朋友、配偶、家庭成員、工作場所、社區。到了老年，兒女離巢另組家庭，自己也從職場退休，周圍的人或許經歷到極大的變化，包括搬遷和死亡。這時，他會不會退縮到自我中心，對外界不聞不問？

        依據艾瑞克森的觀點，在正常情況下，人生的歷練啟發智慧，使一個人從關懷身邊的人，到放眼全人類。每個階段的心理發展，奠定下階段的發展，而老年期總結各階段發展的成果，使個人的心理成熟達到最高峰。

        退休，不是退出社會，而是放眼社會。

認識心理需要

        一般談及「養生」，指的多是身體的保養。除了生理需求，我們尚有心理需求，兩方面都是與生俱來的。當身心的基本需要獲得滿足，就能促進個人的成長與幸福感。早期心理學家墨瑞（Murray, 1938）提出的人格需求理論中，列舉了多項重要的需求，包括自主、成就、親和、關愛等。近期瑞恩與德西的「基本心理需要理論」（Ryan & Deci, 2000）則聚焦於三大推動行為的心理需求：

        • 自主（Autonomy）：我們渴望擁有做選擇的自由，自發自動而非被迫。

        • 能力（Competence）：我們希望具備完成工作的技能，而不是面對自己不了解的任務。

        • 聯繫（Relatedness）：我們希望體驗到歸屬感、覺得被需要，而不是感到無用或像局外人。

        其中「聯繫」這一項至關重要，卻常被誤解。我們花很多時間上社交媒體平台，結識成百甚至成千上萬的「朋友」。一位「重度AI使用者」表示，他想找人聊天就用AI，因為它「有技巧，有感情，也有深度」。然而，這只是單向的利用科技為我們服務。真正的關係是有來有往，也可能付出多過收獲。可是「關愛」和「給予」正是成熟人格的表現。

        遇見幾位遠渡重洋來到美國的退休父母們，說起來美的動機，多是「幫孩子帶小孩」。其實這是一件重大的任務，聖經說「子孫是老 人的冠冕」（箴言17:6），正說明此種關係的美好和重要。

「祖孫割草企業」─團結三代人的退休計劃

        美國許多獨門獨院的住宅都有一片不算小的草坪，綠草如茵賞心悅目。可是打理草坪也頗費工夫，因此不少住戶索性雇專人割草。在我居住的小鎮，一年中的割草季節長達七個月。每逢週末，就見到卡車載著割草機滿街跑。

        三年前，在鄰居介紹下，挺著大肚腩的丹尼爺爺上門招攬生意。他說自己一年後會從公司退休，準備從現在開始以割草為副業，攢些零花錢。為了保證能勝任，丹尼爺爺說他在讀高中的孫子康奈會充當助手。同為退休人士，我們決定支持他。

        丹尼爺爺來上工了，身後跟著一個青澀的瘦小少年。爺爺駕駛大型割草車，孫子使用手推機。這個孩子極其靦腆，和人打招呼時眼皮也不抬一下。

        丹尼爺爺的割草車靈活地在樹下鑽來鑽去，不放過每個角落。夏日的驕陽把他曬得滿臉通紅，汗流浹背，氣喘吁吁。小孫子則會偷懶，敷衍了事，然後躲進卡車裡滑手機。一旦被爺爺逮到，就會叫他重做。

        一天我發覺，坐在割草車上的是個陌生的中年男子，原來是丹尼爺爺的兒子，康奈的父親，也是出資人。老爺子爬梯子摔傷，由他來代班。

        秋天給割草季劃下休止符。來年春暖草長之時，割草團隊以嶄新的面貌回歸。他們增添了新設備，組了公司，有自己的名稱和制服。外型改變最大的是康奈，他長高了一個頭，眼神不再避人。他開始參加學校的田徑訓練，也準備申請讀大學。

        往後的日子裡，已從職場退休的丹尼爺爺轉型成園藝家，展現了他對防治花草病蟲害的知識，業務範圍也擴大到噴灑殺蟲劑和修剪樹木。老人腿腳不便，爬梯子的工作全由孫子承擔，爺爺在下面扶梯子，幫他指點方向。

        割草的時間隨著康奈日益增多的活動而變化：他常在週末的早晨參加田徑賽，還去弟妹們的球賽觀戰，往往到了近黃昏才能來。有一次他跑完越野賽後來割草，我問他累不累，他搖頭，眸子中閃過一絲光芒。我覺得他又長高了，肩膀也壯實了。他奮力工作，為上大學籌錢。

        美國大學校園近年充斥反傳統價值觀的思潮。丹尼爺爺憂心孫子到外地讀大學，會受到不良影響。有一天他很興奮地宣佈，康奈拿到本地一所大學的獎學金，未來四年可以留在他們身邊，也可以繼續陪他割草了。

        割草機的聲音再度響起，駕駛座上卻是個年輕的背影。「康奈！」我喊他：「你今天放單飛？」他回頭爽朗地笑道：「爺爺度假去了。」

        我終於發掘了一個祕密：這一場由丹尼爺爺和他兒子精心設計的退休計劃，主要動機是把孫子引出家門，走進人群。康奈原本內向，疫情封鎖期間，開始沉迷於手機電玩，變得更「宅」，不懂得怎樣和人交往。於是就有了祖孫合作的割草計劃，以賺錢讀大學為誘因，丹尼爺爺逐步教導康奈使用工具，然後帶他出席弟妹們的體育活動，最後讓他參加學校的活動，結交同齡人。

        如今計劃已收到初步的果效，難怪爺爺可以放心去度假了。丹尼爺爺悟出一個道理：壯年期的父母忙於事業和工作，退休的祖父母反而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接觸孫兒女。他的舉止言行，可以作為孫兒女的榜樣。

我為人人，人人為我

        退休長者擁有充裕的時間；不是把錢花在自我中心的休閒活動上，而是用來幫助他人。（Stephen Sapp 《Full of Years》,1987）

        據報導，長程郵輪旅遊最能吸引55歲以上的退休人士，有人甚至一程接一程地遊下去，一年有數月時間消磨在船上。郵輪上提供各種消費服務來滿足乘客需要，諸事不必操心。這樣的日子多愜意！可是到頭來卻有乘客表示玩膩了。到底缺了甚麼？

        很多娛樂活動單為了消遣，就是「利己」。全然利己的生活無法帶來真正的滿足和成就感。如果退休人士將大量時間投資在這些活動上，只會給晚年增添虛空感。反之，如果把上天所賜的時間花在「利人」上，將會為晚年帶來目標和意義。一位基督徒理財顧問說：「最好的投資是在人身上。」

        由「利己」跨越到「利人」的橋樑就是「愛」。聖詩《福哉繫連妙結》描寫耶穌的愛怎樣把信主的人聯在一起：福哉繫連妙結，在主愛中同心；⋯⋯大家分當憂患，大家分肩重擔；大家共灑同情之淚，大家憐惜悲傷。

        在丹尼爺爺的家庭，我們看見三代人彼此扶持，將危機化作契機。兒子幫助父親建立有目標的退休生活，祖父幫助孫兒成長，而長成的孫兒也照顧祖父的需要。自從丹尼爺爺摔傷之後，丹尼奶奶再也不許他爬梯子。她會打電話找康奈：「我家門廊的燈泡壞了。如果你沒空來，我就自己換。」康奈總會第一時間來到，他知道祖父母依靠他。在與祖父近距離相處中，年輕人也目睹人生季節更迭，學習思考如何面對自己的老年。

歲月是智慧的導師

        創立「八階段社會心理發展理論」的心理學家艾瑞克森，在晚年時發現還需要補充第九個發展階段，在這一階段裡「智慧」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。

        以色列人最尊崇的先知摩西，在禱告中祈求上帝「指教我們怎樣數算自己的日子，好叫我們得著智慧的心。」（詩篇90:12）智慧，就是明白人生的極限。人生苦短，且充滿勞苦、愁煩。要善用時間，追求有意義的事物，其中最重要的是認識上帝，明白祂的大能、慈愛和救恩。「上帝愛世人，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，叫一切信衪的，不至滅亡，反得永生。」（約翰福音3:16）。

        惟有確信自己的終局有保障，且相信上帝在一路保守看顧，方能真正達到艾瑞克森所說第九階段：「老年人對自己身心的完善充滿了信心，足以抵擋因身體逐漸衰老所帶來的絕望情緒。」

從善工到善終

        使徒保羅在面對人生終點時說：「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，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，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。」（提摩太後書4:7）這就是英文俗語“Finish strong and finish well”的最佳詮釋。

        教練常向隊員反覆播放冠軍賽的錄影，為的是要他們學習奪冠的訣竅。在人生跑道的觀眾席上，也有多雙年輕的眼睛，正在看著老將們如何邁過重重障礙，抵達終點。老年人對社會最大的貢獻正是「傳承」，將價值觀藉著言教和身教傳給後代的人。